一个人的图书馆   文 / 游鸿明
 
一、饥荒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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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的天花板上爬满了一种叫做车前草的植物。先来的那阵,我害了严重的胃穿孔外加间歇性鼻出血,非但如此,心理医生甚至怀疑我精神错乱。他得出这个结论的理由仅仅只是:我经常把密密麻麻的车前草视为麦穗。实际上我清醒的时候也能分辨,所谓的车前草不过一堆干枯的毫无生命力的聚氯乙稀而已。更滑稽的一点是,它根本从来不结果实。
五月中旬我写了一篇冗长拖沓的小说,小说的题目至今依然空缺。显然我故意剥夺了自己一次伟大的命名权,或许我倾向于认为题目始终属于细枝末节,内容和过程远比什么都重要。小说至今尚未完稿,可恶的疾病迫使我陷入了时断时续的困境。当然我看起来仍非常狡猾,我并不打算惊世骇俗,也抛弃了呕心沥血废寝忘食的传统模式。换而言之,我的意图简单又纯粹。如果主人公轮上一茬古老的艳遇,那么我不会因此神魂颠倒,七窍生烟。
只有去年死在重大瘟疫中的一条母狗记得以前这里发生的怪事。幸存者们永远不知道洁白的羊群怎样无缘无故地走失。疯子全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据说那里的医疗水平极其发达。遗憾的却是我一直未曾与他们中的某位再度碰面。后来才从我的主人公Z的描述中确切地获悉,他们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我自然感到欣慰,好像他们都已找到了理想的归宿似的。
大夫开付的药方价格昂贵,且多如牛毛。他语重心长地告诫我,别整天胡思乱想,注意药疗和食疗相互结合。另外他还特别申明了他的人道主义立场。他的微笑犹如春天的朝阳一样温暖。我不置可否地鞠躬致敬。为了防止出现鼻子喷血如注的壮观场面,我故意装束成了阿拉伯人的肃穆之状。唯一的区别在长袍和面罩的颜色上,我用墨汁从头到脚染了一遍。
楼梯拐弯的地方设计了全自动垃圾桶和高级厕所。绿色的地毯蔓延到一个骑士的护盾之上。天花板上的车前草朝着相反的目标生长这么多年,依然没有落成一座森林。靠近玻璃城墙的位置躺着一池身体透明的金鳞,两只眼睛微微斜翘,石山重叠在人头雕塑的肩膀,从任何一个居高的角度都无法看见那些金鳞摇曳水间的尾巴。年纪轻轻的孩子沉溺于童话书的海洋,我安静地蜷缩在一张梳妆台底下,偶尔传出隐约的咳嗽。我深信Z的妄想最终将会自生自灭,每个貌似安全的旮旯都杀机四伏。我必须感谢所有一文不值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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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避难所
心理医生天生一副洞察不测的冷酷眼神。他说话条清缕析头头是道让我招架不住。直到确定他真的不准备发言了我才捉襟见肘地迸出几句逢迎拍合的恭维。他象征性地和我紧紧握手,表示他对我所给予的配合相当满意。此前我的国际形象糟糕透顶,臭名昭著,几乎每个人都听说了我的特立独行。大家背后替我起了个不雅的绰号:装甲车。以此嘲讽我的飞扬跋扈。估计他突然看出了我想要改邪归正的良好迹象。
我和他顺利达成了一宗互不损伤的交易。我承认自己精神轻度错乱,同时保证立即纠正把车前草视为麦穗的坏毛病。他迅速拟好了一份天衣无缝的病例报告,委托他的助手呈交学校了。报告写的中规中矩,基本符合我的最低要求。按照他的诊断,我只需定期复查即可错过进疯人院的大好机会。我莫名其妙地恢复了正常。我的心理医生也得到了肯定。
其实我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放任了主人公Z的自由,一如一味纵容我自己的自由。如今我懂得了节制的重要,懂得了精诚团结的意义。美德向我张现了它倾国倾城举世无双的魅力。主人公Z太令人失望了。我自问扪心无愧,他原本性善,理应据守他的王道乐土,他脱离了我赋予的身份与角色。我不必东躲西藏的了,反正我们迟早要狭路相逢。何况今非昔比,战争的主动权逐渐回落到我的掌心。何况天道酬勤,我劝退他的决心坚定不移。我必须亲自送他回家。如果他冥顽不灵或者负隅顽抗,我只有含泪将他毁弃。为了保险起见,我申请了专利,既防止累及无辜也防止引起赔钱的官司。
然而事情恐非预料。首先摆在我面前的难题就是如何刺探出主人公Z的落脚之处。我和他毕竟见过一次,他的声音对我来说真可谓过耳不忘。他的十根手指长短一齐,他的前额中央赫然印着神秘的月镰,他说过他绝非逃出我想象极限的空气。我依照模糊的回忆和拙劣的画工绘出了他的肖像,之后广发英雄贴,诚邀海内朋党代为捉拿。出于私虑,我悬赏了一笔丰厚的奖金并在布告的注释里着重强调了毫发无伤的原则。
两个星期一晃而过。我一无所获,主人公Z踪迹杳然。我有些怀疑他是否真的来过了。但这个破坏分子明显还在持续他的恶作剧表演。他的行为也越来越疯狂了。他竟然越过了伦理的边界,裸奔于食堂后面的青年广场。我义愤填膺到了极点。校刊《先声》上已有作者撰文针对我的系列罪名口诛笔伐了。众口一词的局面促使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我岂敢得罪这群拥有致命武器的刺猬,马上唯唯诺诺地回应:允许任何形式的追杀。置主人公Z于死地者乃是为民除害的今世武松云云。言辞甚是谦恭卑让,充满了大公无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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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最后的审判
聚氯乙稀的生长无休无止,不久渗透到绿色地毯上骑士的荣誉勋章里。森林落成了,各种树木陆续背井离乡。主人公Z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装束,两脚站在冰冷的太阳河里,他说过他在我的想象王国里无处可逃。他说过我比他更像一个划下梦之舟的舟之梦。我擦净指缝间的虚汗,喝了一瓶啤酒,镇压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惊慌。我不甘心轻易认输,我所创造的主人公Z绝对不许偏离我的故事逻辑。我是他的主宰,有权收回他的一切。
艳遇起源于一场无边无际的冻雨。那条忘记携带防毒面具的母狗参加了女主角L的葬礼。洁白的羊群围绕寂寞的青年广场徘徊,除了载歌载舞的一群疯子外,谁也不知道主人公Z到底丢失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艳遇或许成了另外一个骗局的转机。艳遇或许作了我豪赌的筹码。我安排了女主角L的葬礼,引诱主人公Z浮出水面。我缓慢地悟透,主人公Z需要爱情的滋润。他不可能一辈子潜伏。他的本性决定了他和女主角L的艳遇,这与曲折动人的故事情节无关,与一切真实的谎话和虚妄的寓言无关。
大夫断言我行将就木,在他设备齐全的现代化放射室里,他被我喷泉般的鼻出血迷住了。我用半截折断的铅笔戳他的脑壳他才缓过神来,急忙帮我止血。这次他问了我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关于我缺乏止血药时救急的方法。我如实禀告了我的应对措施:用刚才戳他脑壳的那半截铅笔驱散了众多好奇的围观者,然后捂着喷泉的出口安然无恙地走到了他的诊所。他听完嘴巴张成了O形,一愣一愣的。我开玩笑说,倘若我无缘无故死掉了,你一定是第一嫌疑犯。摆脱不了干系。他又呆了,仿佛真的置身谋杀现场似的。
美事佳肴鳞次栉比地搁放在橱柜里头,我却只有眼馋流口水的份了。事实上我早已被上古传说中升平丰年隔壁荒的氛围笼罩了。我失去了过滤和消化的本能。食欲旺盛同时四肢无力。我的力量微乎其微,羸弱到只能一分钟焚烧一页剧情的程度。七天之后,我消灭了主人公Z存在的全部痕迹,感觉又回到了天堂,成千上万的风车在我的前后左右旋转,世界集体感染了金色的病毒。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安详,合唱的节奏淹没了所有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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